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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届期刊网文学大奖赛获奖作品参展故园春醒(短篇小说)文/郭松1你是一头野兽。一头最原始的野兽。你的浑身上下都透着野兽的原始。你听我说,你必须尽快回归你的故园,因为,1
你是一头野兽。一头最原始的野兽。你的浑身上下都透着野兽的原始。你听我说,你必须尽快回归你的故园,因为,你现在生活的地方将要被火山吞噬。再说,你终究要落叶归根。
瓦蓝瓦蓝的夜空中,闪闪烁烁着一条银河,四周围拱卫着大大小小的繁星,无以计数。在那颗最大最亮的恒星下面,就是你魂牵梦萦的故园。现在,你终于决定回返你阔别二十年的故园,这绝对是你今生今世最正确的选择。临出发前,你看见了有一颗小星星,拖着黯淡的光束急速地滑翔凡间,瞬间强力地劈开了一座巍然耸立的大山,你惊骇了,有了一种不祥之感。你不要退缩,这些对于你来说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回归故园是你结束浮萍生活的唯一的通途。
一个晨雾和阳光打着疙瘩挤来挤去漂移的早晨,一路风尘仆仆艰难跋涉归心似箭的你,总算踏上了故园那片梦里梦外拥抱多少回的土地。在这前一秒,你的眼前反反复复浮现出记忆中的一幅黑白图像:一大群一大群大大小小或勇猛或温婉,两眼一律放射出热情友好的光芒的野兽,如潮水一般四处驰骋,气势恢宏,所经之处天地交融,云蒸霞蔚,草木重新发芽儿,蝴蝶相约再生,兽们相依相偎,耳鬓厮磨,夫妻合卧,亲人共餐,欢声笑语,不断疯长的幸福将诺大的故园快要撑爆了。然而,现在,眼前出现的这番实景却惊瞎了你的双眼——三三两两大大小小的野兽踯躅而行,实在判断不出他们的去向。他们全都懒懒洋洋,无精打采,失去了作为一头兽的野性与警觉,且两只眼睛里一律是陌生得可怕的冷漠和警觉的目光,像极了一柄利刃,能将你砍杀得千疮百孔。那些兽们的四周草木分明提前凋零,树木光秃,蝴蝶枯萎在花丛中,小河已经干涸,河床龟裂,鱼虾绝迹,百鸟自暴自弃,任由自己在树根下腐烂化作泥土。儿时攀上滑下的翠绿山峰青筋裸露,乱石嶙峋,植被萎靡,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来的怪气怪味。你惶惑了,自问不能自答:“这是我的故园吗?我是不是走错了?”
你当然不能自答。谁也不能自答,包括这里的野兽。你认出了一头胡须白了的老公狮,尽管他裸露出来的躯体褶皱褶皱如干透了的核桃皮,尽管他身上残留的毛发肮脏不堪,上面好像还沾有黑色血渍,尽管他已是像秋霜后的树叶在风中摇摇欲坠,你依然认出了他是自己的三叔马普尔。你惊喜不已,亲亲热热地将自己细而长的尾巴,搭在三叔的老尾巴上,告诉他你是谁,等着看他脸上热情似火的回应。然而你失望了,三叔竟然冷淡地甩开他的尾巴,冷淡地对你“唔”了一声,两眼流露出的焦灼的光似乎深了一下。他冷淡地走到一团勉强长着点零散叶子的灌木丛下,卧倒,不搭理你了。谁也不搭理。你自然怀疑三叔老年痴呆了。
忽然,身后响起银铃般但却嗲里嗲气的笑声,你转身一看,哈哈,是堂妹尤里卡,二十年不见,她比年轻的时候显得更年轻了。好像割了单眼皮,鼻子扁了下去,上嘴唇挂了一个闪动光泽的圆圈,身上的毛怎么五彩缤纷的了?总之,她还有那么一点婉约,但多了层狐媚、洋气和孤傲。“尤里卡!”你热热地呼唤一声,扑过去准备与她缠绕尾巴。尤里卡惊异地瞪视你一会儿,认出了你,咯咯咯笑着喊了声:“哦,奥维拉!”放肆地扑过来,肆无忌惮地扑倒你压在你身上,旁若无人地亲吻起你的脸颊上所有的地方了。这如何得了,公母授受不亲啊!你惊慌失措地推开堂妹香喷喷的身子,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野性,正在偷偷膨胀并燥燥热热。
“奥维拉哥哥,这些年你跑哪潇洒去了啊?快给我介绍介绍你的老婆们吧。”尤里卡这句话让你怔了一下,很快明白过来。是啊,你是一只成年成熟的雄狮,焉能没有携带佳丽荣返故园呢?你说:“我有佳丽,只有一个,但她却不在世了,她在一次突如其来的火灾中,抢救陷入绝境的邻居而被烧成了一段焦炭。“我的天,堂嫂原来是一个脑残啊,太不幸了!哥哥你好命苦哇!”尤里卡说话的时候喜欢加动作,但动作总是跟不上语速,显得极为不协调。而且眼仁上翻至上眼眶里,给人一种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感觉。尤里卡的悲戚让你怔住了,不明白她悲从何来。你转过身躯看三叔,却见冷淡的三叔,朝着尤里卡露出了脸上的笑容,只是不丰富。你羡慕地对尤里卡说:“三叔太喜欢你啦!”尤里卡眼仁一翻纠正道:“他是太喜欢我送给他的窝!”你不明就里。
你跟着尤里卡爬上了高高的山岗。山岗还是你背井离乡时候的山岗。青山依旧。夕阳依旧。草木依旧。你环顾四周,松柏树集体发出飒飒风声,强劲而从容。你看见一枚枚松针,在风吼声中或脱离树干扯入空中消遁,或是斜刺刺插进你的脖颈里,让你顿时感到彻心彻骨的痛楚。你不明白尤里卡为何带你站到这里,空气里的怪气怪味似乎更浓烈了。偏过脸却看到几头高壮的狮子,用自己的身躯围成一个圆,将尤里卡围在了正中央。你明确感觉到众多的风,被他们的身躯反弹回来,打在你的身上,浑身的毛孔顿时承受风吹雨打。你问:“你是当官了还是当老板了?”尤里卡不屑一顾地翻了翻眼仁:“这年头,这还当官啊?”她很随便地伸出一只大爪子在空中一划拉,得意地看着你,“明白了吗?”你说:“我明白啥了啊?”一头额头中间长有一颗红痣的雄性狮子,讨好地敬畏地舔了下尤里卡的屁股,告诉你:“听好啦,这里所有的一切,全都是我们尤里卡老板的!”你惊讶了:“这里不是大家的吗?”尤里卡说:“我有钱,买下来了。”指着那几头狮子,“他们都是我的租户,只要我不高兴,随时都得给老娘滚蛋!”那几头狮子听了,争先恐后在尤里卡眼前点头哈腰。尤里卡用力地歪下嘴,又补充了一句:“包括马普尔。”你一怔:“三叔?他不是咱们的三叔吗?”尤里卡翻翻眼仁,反问道:“那又如何呢?没有钱,绝对不好使!”你想起三叔的窝,开始想象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窝。
尤里卡拍拍你的脊梁骨,指着一头鼻梁骨朝右边歪的母狮说道:“你是愿意住山上还是山下,跟她说好了,她叫斯卡娅。”说完,扭着浑圆浑圆的大屁股朝山岗下走去。你喊:“你干啥去?”尤里卡答:“去我的别墅香窝,睡觉觉!”斯卡娅走到你身旁,用大屁股蹭了蹭你的屁股,目光里分明有暧昧的光。你下意识地躲开了,皱着眉头看着她。斯卡娅问:“舍得花多少钱?”你问:“啥意思?”她笑:“看样子你是一个backward的家伙。我是说你要是选择住在山下装修还不错的窝里,那就要花上一笔不菲的住宿费。明白了吧?”你拍拍自己的胸脯:“我是尤里卡的堂哥,明白吗?”斯卡娅严肃认真地对你说道:“听好了,你三叔,马普尔,都在交房租,懂了吗?当然了,你若是想便宜点,就跟我……上床……嘻嘻,你决定吧。”
你惊愕地张大了嘴巴。满山岗吹来吹去的大风,呛得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2
你钻进三叔的窝里,立刻感到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似乎提升了一些,于是你的即将冻僵的身体有了一点乍寒还暖。奇怪的是,里面没有了外面的怪气怪味。
三叔蜷缩在一个墙角,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,让你想到了已然作古的耄耋爷爷。你打量着里面的环境。家徒四壁。没有炊具。地面散铺着乱呼呼的杂草。窗台上却盛开着一盆鹿茸花,粗粗的茎,红红的朵,幽幽的香。三叔突然发声了:“你就不该回来呀!”你蹲在三叔身边,关切地问道:“三叔你咋的了?哪里不舒服了?”三叔沉默了会儿,突然,“嗷”的一声吼,看似软绵绵病怏怏的身躯猛地蹿起,瞬间变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神圣不可侵犯的雄狮,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直直硬硬地撞向面前那面墙壁,就听“咚”地一声闷响,三叔整个身躯狠狠贴在了墙体上,你分明听到了三叔某一部位的骨头发出了“嘎巴嘎巴”两道残忍的断裂声,疼得他五官挪了位,但屁股上那根老了的尾巴却高高威严地挺立着,逼得空气猝然逃遁,世界上任何一种东西在那上面都站不住脚。
你禁不住拍手叫好。三叔却浑身颤抖着站立不住轰然倒地。你问:“三叔,您病了?”三叔不作回答,冷淡地不看你一眼,问:“租好窝了?”你说:“嗯。三叔,尤里卡为啥还要收你房租啊,你是她三叔啊!”三叔哼了一声,没做回答。你又说:“我记得,你曾经是尤里卡的救命恩人啊!”三叔仰起脸来,闭着两眼,眼窝绝对深不可测,他说:“钱多了,可以买断一头兽的记忆啊!”你对尤里卡此举不齿:“这不就是不知感恩吗!我记得小时候的她……给她一点好都会牢记于心,日后千方百计找机会报答的呀……对了三叔,这个地方全被她买下了?她怎么这么有钱?”三叔的眼窝更深不可测了:“因为她成了强台风的老婆!”你差点儿惊瞎了两眼。
三叔满脸竟然没有几分愤怒,大部分是惊人的平静,他对你缓缓道来:“你跟你爹妈离开家乡去南方后的第二年,来了一头东北虎,名叫强台风,特别特别的凶猛,他说他是听说咱这有花岗岩,特意跑来勘探,准备建矿开采的。”你问:“后来呢?”三叔说:“他这一勘探,发现咱这满山遍野全是花岗岩,可把他高兴坏了,就杀害了咱们的园大王,把这全都霸占下来了。可怜住了几辈子的兽们了,都被他从山上赶下来,挤在山脚下这块巴掌大的地方了。”你问:“别的地方呢?”“全被强台风强行给买下,建游乐场游泳馆了。”你又问:“就不能住兽了吗?”三叔说:“当然能住,可那都是特别高级的窝,没多少兽买得起呀!当年我是买不起却住得起的,是强台风强行送给我的。”你问:“是他看中你的一身好功夫吗?”三叔点点头:“最初,我没答应他,可他……绑架了你三婶子……我只好答应当了他的保镖,这可是……这可是一个丧良心的差事啊!”你说:“那你丧良心了吗?”三叔低下头,缓缓点了几下,泪花四溅,流了一地。
你贴过脑袋蹭了几下三叔的脸颊以示安慰,诧异地问道:“您得罪过尤里卡,是吗?”三叔摇摇头:“不,是她得罪过我!你三婶被雪藏至今没有下落,跟她有直接关系。”你开始蔑视尤里卡了。三叔补充了一句:“不过,她不是有意的,所以只能说是得罪了我。”你疑惑:“既然如此,她为何还这么待您呢?”三叔说:“我想,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你悟道:“她认定您会因为此事忌恨她,不会原谅她的,对吗?”三叔点点头,长叹一口气说道:“忌恨别人其实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,就是自己在惩罚你自己。我们的身体、语言、意念都不造恶,不要对别人生气,只要你把自己摆正,欲望自然就空了,你就不会去做那些无益之事,也就不会再去自讨苦吃了!可惜,尤里卡不懂这些,咳,可惜她这个原本单纯善良的母狮啦!”你沉默了会儿,问:“强台风在哪?”三叔摇摇头说:“不知道。谁也不知道,恐怕尤里卡也不知道!”
你想起三叔对尤里卡灿烂的笑,三叔抬起一只大爪轻轻拍了拍你的脸颊,伸出舌头舔了舔你散乱在鬓边的毛发,说道:“她身上毕竟流淌着我们马普尔狮族的血啊!记住,你千万不要介入我和尤里卡之间的恩恩怨怨,否则你会加害于我的。你既然回了故园,那就住下吧,也许……去吧孩子,三叔想休息了。”你与三叔告别,亲吻了他的脸颊,鬓毛,倒退着四肢扑进怪气怪味的窝外。
你当然不知道,你走以后,三叔又像一个散了架子的古塔,轰然倒塌在乱草丛中了。
3
你忽然想起还不知道尤里卡有没有成亲。她这个年纪又这么有钱,应该成了亲。那她的夫君会是一头怎样的雄狮呢?
你缓缓地穿行在杂草野花之中,尽管满鼻翼挤满怪气怪味,但竟然不可理喻地挤进来,一丝微弱的草花混合在一起的清新气味,这让你多少嗅到了一点少年雪藏于心的味道。你准确感受到了,已经成熟了的或者即将成熟的草籽,飘飘洒洒地落在自己的脊背上,于是,你被染了一身的金黄。于是,你确定,故园的秋天,也会如自己另一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园一样如期而至。于是,你有些心旷神怡地环视故园天上凡间,很快失望地发现如今故园的秋天,昔日的万山红遍百舸争流层林尽染消遁得干净彻底。万物提前萧杀,青山不墨,陵园林立;偶尔经过的兽们谁也不理谁,没有了昔日的摩肩接踵,没有了昔日的追逐嬉戏,没有了昔日的猎物共享的温馨场景。这就是我记忆深处的故园吗?你忽然觉得自己心瓣里的血液被抽空,频临死亡。
你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,两道五彩斑斓的东西一闪而逝,遁入草丛,紧接着草丛里传出尤里卡浪声浪气的淫笑,让你立刻想到了被她辜负了的三叔,毫不犹豫地循着笑声刺进了那片不停颤抖着的草丛中。你很快就看清了尤里卡与两头壮硕的公狮子,紧紧搂抱在一起忘情地缠绵悱恻。其中一头公狮子正在强有力地进入尤里卡的身体,臀部亟不可待地毫无节奏地肆无忌惮地扭动着,喉咙里前赴后继地发出愉快的呻吟声。而另一只公狮子则卧在旁边舔舐着尤里卡的屁股。尤里卡没有了翻眼仁时候的冷傲,绝对像一头小羚羊幸福地孤独无助着。天哪,尤里卡,你怎么可以同时和两头公狮子鬼混啊!你难道因为有钱嫁给了两头公狮吗?
你正在惊骇,一条鲜红红、水滑滑的舌头从你的下巴伸展上来,舔着你的唇你的鼻子你的眼睛。你粗暴地一把推开舌头仔细看它的主人,竟然是斯卡娅。“请你尊重我,也尊重你自己!”你义正辞严。斯卡娅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尤里卡与那两头公狮共欢,竟然潸然泪下。你问:“那两个家伙是谁?”斯卡娅顿时泪如倾盆,朝右边歪的鼻梁歪得没有了梁子:“他们……一个是老板的老公,一个是……我的……老公……”你惊愕地看着斯卡娅,目瞪口呆,直到她忽然仰面大笑起来。她的笑声像是从小阴沟里逃出来的,古远而森冷。她的嘴角鼻子淌下血来,刺目的大红。你问:“那就是强台风,是吗?”斯卡娅摇摇头:“不,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他不是咱们故园的后代!”
你自言自语:“尤里卡竟然有两个老公,她怎么能如此不自爱呢?”斯卡娅小声道:“尤里卡也怪可怜的呀!”说完,她把自己的臀部调转在你面前,颤抖着声音说道:“你若可怜我,就和我一番云雨吧,我太需要温存了,好久没有得到过了……谢谢你,奥维拉大哥!”你倒退着身子:“这……岂能用这种龌龊方式表达怜悯之心呢?”
斯卡娅的鼻梁恢复了刚才的姿态,她盯视着眼前那不堪入目的场景,幽幽地说道:“尤里卡老板就是在怜悯我哪呀……”你有些愤怒:“你这简直就是没有了做野兽的……底线!”斯卡娅冷笑两声:“你好像从一个与世隔绝的阴曹地府归来,当然落伍这个时代了。告诉你,只有能在森林钱行有大笔存款,在娱乐场馆有股份,在福地上有豪华的金窝窝,要我付出啥都不眨一下眼睛,这就是我的底线,也是我们大家的底线!”你轻蔑地“呸”了一口吐沫:“你的‘大家’不包括我三叔!”斯卡娅也轻蔑地呸了口吐沫:“所以他现在成了一个孤寡老家伙,他什么都没有,吃不到肉,住不上好窝,盖不起金丝被,雇不起保姆,一个人在孤独无助中苦熬日月时光。”你反驳道:“不,他还有一颗不甘堕落的心,他还有一身不同凡响的功夫!”斯卡娅往右歪的鼻梁开始更往右歪了:“那有啥用啊,老板已经挑了他的脚筋,顶多撞撞墙壁,伤伤他的骨头罢了。”你一怔:“尤里卡挑了三叔的脚筋?她……为何如此狠毒?”斯卡娅说:“咳,谁叫你三叔在老板跟前装三叔哪!”你瞪视着斯卡娅,忽然觉得一阵恶心,想呕吐,不想再看斯卡娅一眼,也不想再看尤里卡一眼,转身走上那高高的山岗。刚刚站定,你便在阵阵山风里的各种混合音里,分辨出了斯卡娅悲戚的哭笑声,清脆而愉悦,哀怨而无奈。
你看到方才尤里卡乱交的那片草丛,还在岂有此理地乱颤着。脚下残余的花草丛里,残存着同类或异类屙下的粪便,或新鲜或风干,一律闪动着躁动不已的虚光。秋风扑面吹来,一股子一股子的,好像在跟谁怄气。你突然看见尤里卡正朝自己这里奔跑而来,你气冲丹田,斜刺刺朝着她杀了过去。你准备与她发生一次猛烈撞击,以泄滔天怒火。尤里卡显然知道你的意图与决心,眼仁朝上眼眶翻得厉害,不屑一顾的厉害。她的两只眼睛里,显然还残留着刚才两头公狮献给她的万丈温存,此时化作了可怕的恐怖的炸裂的力量,披荆斩棘,势不可挡。你的故园天地间,横空出世了一声巨响,那是你和尤里卡堂妹身体发生猛烈相撞的后果,这之后,便是其中一头的脊梁骨,狠狠地砸在了一块尖锐的花岗岩石头上,说不清几根肋骨齐声断裂,响彻云霄。再之后就是钻心的刻骨的巨疼,即将绵延百年。所有亲眼目击到这一幕的兽,全都目睹了你,和一棵没了皮的松树差不多同时轰然倒卧在了山岗尖尖上。然后是一片欢呼声。之后他们涌上上岗,冷漠地蔑视地朝你啐了几口吐沫,抬着大伙的尤里卡老板欢歌欢舞地下山去了。其中就有斯卡娅夫妇。
你只看了一眼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傲视一切的尤里卡,只自语了一句:“我咋能败在一只母狮脚下哪!我可真菜!”就昏迷了过去。
4
你在三叔的窝里,足足养到了寒风凛冽的隆冬时节。这天早晨,你被冻醒了,看见窝里昆虫乱舞,隐隐绰绰,问三叔,三叔说:“天寒地冻的,哪里会有昆虫,那是咱俩呼出的哈气结成的冰渣渣。”你缩紧周身:“咋没暖气啊?”三叔说:“尤里卡不给。”你语塞,心口窝堵得慌。
在你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事,与世隔绝的你一无所知。只是听三叔说,斯卡娅偷偷来探望过,还送来了一些野猪肉和鹿肉。你想吐,说:“别提斯卡娅,骚货!”三叔立刻纠正:“不,她是一头好母狮!”你不解。三叔扬手扣下眼角边的眼屎,缓缓说道:“她心里有多苦你不会知道的。你以为她愿意自己遭受那种耻辱?你错了,她是为了让自己残疾的父母和孩子们,都能过上有好窝住,有好肉吃,有好衣服穿,有存款花的光鲜日子啊!”你明白了:“原来她是强装笑颜啊!如果是我,宁愿过那种清贫日子,也不出卖自己的尊严和灵魂!”
三叔的目光泛起了几丝赞许,他笑笑,拍拍你的肩膀,说道:“那你就只能过三叔我这样的日子啦!但愿你不后悔!”你坚定地说:“不会的!”你想起挑脚筋的事,就问三叔是咋回事,顺便还狠狠骂了尤里卡几句不堪入耳的话。三叔却说:“也许……她是为了我好啊……也许……”你看着三叔,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。三叔看出了你的心思,说道:“你已经看到了,不少兽心甘情愿或迫不得已跟在尤里卡屁股后面,唯她马首是瞻,那是因为你这个堂妹对他们许下诺言了,只要跟她干,将来都能过上有高级窝住,有各种大肉吃,有大笔存款花的日子。我的承诺是,只有保护住咱故园的青山绿水,鸟语花香,才能过上清新健康的好日子。遗憾的是,没有几头兽信我的,所以,我才成了孤家寡人!”你说:“我宁愿过以前那种大家相亲相爱,哪都干干净净的日子。即便清苦点儿,我也乐不可支!”
三叔叮嘱你:“你去尤里卡家坐一坐吧,不然,你可能会居无定所,吃无肉食,买无分文的。”你问:“您让我向尤里卡低头弯腰吗?”三叔说:“要想活得好,需有三品:沉得住气,弯得下腰,低的下头。去吧,你还年轻,也许会改变尤里卡和我们的故园!”
你觉得三叔语重心长。顿时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。你决定尝试着改变尤里卡。
啊,真冷啊,所有的冷空气都手拉着手,卖力气地鼓着腮帮吹气,搅得满世界大雪纷飞,天寒地冻,滴水成冰。你艰难地跋涉在茫茫雪原上,透过雪雾看见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你自己了。你就像一截枯草孑然而立,一朵朵六角形的雪花堵着气地狂虐你的周身,你的皮毛上的雪团打上了疙瘩,你咋抖落也抖落不开。你像穿了一件高档大衣,走起路来分外踯躅。迎面走过来两头兽,走近了,竟然是斯卡娅夫妇,斯卡娅老公趴在她的屁股上,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。你狠狠瞪了他俩一眼,别过脸去表示不屑一顾。斯卡娅认出了你,对你说:“奥维拉大哥,快往回走,抢咱地盘那帮坏蛋过来啦,他们见谁打谁!”你没有搭理她,继续朝前走。斯卡娅喊了声:“我老公就是刚才被他们打伤的!”你不由自主站住脚,犹豫着是进还是退。斯卡娅夫妇无奈地狼狈而去,像潮水退潮,来也匆匆去也匆匆。
“抢地盘?见谁打谁?”你唠叨着被风雪裹挟着向前进。不知前行了多久,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乱七八糟的喊叫声,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求饶声,求饶话全都是诸如“这是我们祖先住过的地方啊!”“你们不能夺占我们的家啊!”“你们这么做会遭天谴的呀!”之类的泣血之言,把粘稠的雪花撕得粉身碎骨。你旋风一般循声而至,看见一群兽有狮子有大象有野猪,正在疯狂地冲撞着一群跪在雪地上或躺在血泊里的兽,谁求饶就更加凶残地撞击谁,直到一动不动,不论是老兽幼兽概不能幸免。有的兽显然想逃走,但很快别包围被厮杀得惨不忍睹。茫茫白雪被鲜血染得斑斑点点,像极了盛开的梅花。
“这帮人是抢地盘的吗?真的是见谁打谁吗?”你顾不上多想,大喊一声:“住手——”旋风般冲了过去,照准一头大象恶狠狠地顶撞上去,却被对方那根粗大壮硕的象腿给强力反弹了回去,重重地撞伤了一头怀孕的母狮,你手足无措,知道自己闯了祸。母狮的下体渗出血来,随后一头血淋淋的婴狮喷射出世,蔚为骇俗。母狮绝对承受不住这种生产事故与无与伦比的痛苦,悲怆大哭,只消几团雪花碎洒婴狮便气绝身亡,可怜了小婴狮闭着眼睛,还在幸福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。你的心剜着疼,强烈的负罪感催促你迫切寻找着一个爆发点。
你想起了尤里卡堂妹,连忙忍住剧痛大声叫喊道:“你们谁是头儿?这里的老板叫尤里卡!”那群兽一齐仰天长啸。一头凶神恶煞一样的豹子回呛道:“我们的老板叫强台风,吓死你们!”在场的兽们的确被吓住了,面面相觑,面如土灰。你却松了一口气:“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。我是你们老板娘尤里卡堂哥奥维拉——”凶神豹子耻笑道:“尤里卡不过是我们老板众多小妾里的其中一个而已,还你们的老板,屁,不过是我们老板派驻在你们这里的代表罢了!都听清楚了,限你们在两天之内全都搬走,违抗者格杀勿论!”一头老公狮弱声问道:“你让我们搬走,搬哪里去呀?”凶神豹子恶狠狠道:“爱去哪去哪,总之赶快从这里滚出去,滚得远远的!”你大声问:“尤里卡同意你们这样做吗?”凶神豹子头顶上的鬃毛瞬间直立,像一根根钢针,他朝你呲着满嘴獠牙,吼:“尤里卡算个屁,别跟我再提她!”
尤里卡突然从浓重的雪雾中闪出身,眼仁却没有朝上翻,她假笑着,先是对那头凶神豹子鞠了几个躬,然后对你和在场的兽们大声说道:“老少爷们听我尤里卡说,这里有啥好留恋的呀?空气怪气怪味,山不青水不秀花不艳的,好多兽都跑外乡去了,特别是年轻兽走得差不多了,这说明外乡比咱这好啊,对不对呀?”
三叔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横空出现的。“那你说,怪谁呀?”三叔的吼声震碎千千万万朵雪花惊慌逃窜,生离死别。他的矮瘦了的身躯巍然耸立,遥远的地平线狂奔到他的身后,肃然起敬。你感觉三叔现在就是高高山岗上的一棵青松,一点也没有看出他的右后腿被尤里卡挑了筋,而出现丝毫的不吃力或是跛。尤里卡喊:“马普尔,天这么冷,雪下这么大,当心冻坏,快回家暖和去吧。这点事我会处理好的。”三叔没搭理她,对凶神豹子平静地说道:“请你转告强台风,这里是我们的祖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家园,原来可美了,短短几年就被他给糟蹋得不成样子啦,我们痛心疾首,与他讲理,劝他收手,可他不但不听,还肆意打伤打死我们的兽,破坏这里的植物,逼走我们的猎物,害得不少兽居无定所,食不果腹,只得到外乡谋生,他们当中有不少兽已经客死他乡,这些你们都知道吗?所以,我代表所有的兽,再一次恳请强台风可怜可怜我们,别再糟蹋我们的家园了,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吧!”你激昂地附和道:“我三叔说得好,让强台风出来跟我们对话!大伙说,我说的对不对呀?”兽群中有鲜有人附和。尴尬的空气比寒风冰雪凛冽百倍。
三叔对你吼:“奥维拉,一边去,你刚回来,啥也不知道,没你说话的份儿!”你看不清三叔的脸,但看得清他面部正在飞舞的雪花瞬间融化成水。尤里卡紧跟着喊道:“奥维拉,赶紧闭上嘴巴吧。大家都赶快回家收拾东西,准备搬家吧。”斯卡娅问:“老板,我们往哪搬啊?”尤里卡说:“当然是好地方,凤凰谷,不愁吃喝不愁住的天堂,大伙信我,没错!”大家面面相觑,全都不敢出声。三叔敢说:“那里怕不是一个寸草不生的僵尸谷吗?”凶神豹子吼:“你是不是想,把你的左脚筋也给挑了啊?”三叔一梗脖颈,尤里卡急忙挡在三叔身前,对凶神豹子说道:“走走走,百兽肉宴都准备好了,就等各位爷开怀大吃大喝啦!”就扭着自己的屁股蹭着凶神豹子的屁股,搂着他的脖子亲着他的脸颊笑嘻嘻地消失在了雪雾中。尤里卡的老公耷拉着脑袋跟进了雪雾中。
你看看三叔,三叔看着那些饥寒交迫可怜巴巴的兽们,鼻孔急剧扩张,很快喷射出两股鲜红的血,抛天洒地,哪都被染红了。
5
你跟三叔去了趟凤凰谷。就在故园西北角,一条宽约无私密的峡谷贯通南北,谷两边悬崖峭壁,直上直下刀刃一般。你和三叔惊奇地看到,这里的植被居然原貌原态,她就像一个丰腴而美丽的少女,婀娜于世,轻曼多姿,清晰地散发出一股股山花烂漫时节的醉人清香。从谷底到谷顶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穴,钻进去你们发现洞里氧气均匀有序,泉水滴溅,青藤缠绕,极为适宜生存。更重要的是,你们发现这里不乏在故园里绝迹了的各个种类的小猎物,可谓是衣食无忧啊。
你兴奋不已地说道:“尤里卡说的果然没错,我们搬这里来,可谓是从地狱升到了天堂啊!这绝对是一件转变命运的好事情啊!”三叔却伫立良久,一言不发,你好生奇怪。你站在谷顶眺望四周,激情满怀。三叔却径自下了山,无声而去。你以为他回了自家的窝,就自顾自继续欣赏眼前的新居住区。
黄昏来临了,整个山谷的颜色由淡黄逐渐变幻成墨青,即将染成黛黑。你折回故园,路过众兽聚集的窝区时,听到一阵阵悲戚的哭声,循声钻进一个黑乎乎的山洞里,四爪刚一迈进去,就被一股强大的恶臭给踹了出来,摔了个四仰八叉,肋板上的旧伤险些复发。你咬紧牙关站立起来钻进洞里,借着斜射进来的微弱的阳光,最先看清的是几头几乎没有了毛发的老狮子,紧紧依偎在一起在抱团取暖,他们浑身不停地打着哆嗦,双眼紧闭有气无力,一律都瘪瘪的,相片一样贴在了脊梁上。有的干脆气若游丝。有的直接一死了之。你接下来依稀看见,好几头小狮子正趴在母亲干瘪的乳房前,拼命吮吸脑袋摇晃得像人类发明的拨浪鼓,幅度越来越大,嘴里还集体发出“嗷嗷嗷”的哀嚎,分明是喝不到乳汁。你粗略数了一数,至少四代狮子拥拥挤挤在了这条宽不足三米,高不到五米,长不过一百米的洞穴里,难以想象这一个拥有五十头狮子的大家庭,是怎样吃喝拉撒睡的。你认识这家的爷爷,清楚记得他家有着四条洞穴,且都是宽敞明亮的,为何被挤压成如今的这个唯一的又窄又臭的洞穴了呢?这家爷爷已经病亡,因为被强台风夺走三条洞穴而愤懑成疾,在立春那天含泪去世。爷爷的大儿子告诉你,他们一大家子和很多兽,都得了同一种怪病,所有的骨头好像都被浸泡在了酸醋池子里,身体一天天酸软无力,所有的大夫检查完之后一律缄口不言。你立刻想到了强台风,想到了尤里卡,想到了三叔,想到了返回故园后的一切所见所闻,更加向往凤凰谷了。
你把凤凰谷详细描绘给围拢过来的众兽,众兽均大受鼓舞,群情激昂,跃跃欲试,心驰神往。心急的兽们已经开始收拾破烂家当,准备启程奔赴凤凰谷了。你也赶紧往三叔家赶,担心搬迟一步捞不到顶级的好窝住。然而,却不见了三叔。你想起凶神豹子,心头涌上一股不祥之兆,慌忙去找尤里卡。
尤里卡的窝的确非常高级,里里外外居然像人类一样做了装修,所用装饰材料你绝对从来没有见到过。让你目瞪口呆的是,尤里卡卧室里竟然摆放着一张大大的人类就寝用的钢丝床,上面铺着“百鸟争鸣”的喜庆图案的床单,床边还有人类女眷使用的梳妆台,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方方圆圆各式各样的瓶子,这也太讲究太奢侈了!尤里卡蹭蹭你的屁股,翻着白眼仁对你说道:“本来我已经为二婶准备了一个,比我这里还高级的窝,可惜她……不在了……而你又是一个公狮……还有二叔,我也不能在他膝下尽孝了……”她说的二叔二婶是你的父母双亲。听她这话,你心头热了一下,想起三婶,问她是否知道下落。尤里卡说:“我只知道三婶被强台风软禁了,至于在哪就不知道了。咳,都是我不好,轻易相信了强台风,告诉了他当初三婶去了哪里,咋就没想到,三叔带头砸了他挖掘花岗岩的机器,他向我打听三婶娘家住在哪,岂不就是起了歹意吗?”你说:“可三叔并没有因此忌恨你呀!”尤里卡点点头说:“我知道。故意装作不知道。”你心头一凛,又问:“你为啥一母侍二公?并且给那个糟蹋咱们故园的强台风当小老婆?”尤里卡的眼仁却急速滑到下眼眶里去了,她期期艾艾地就说了一句:“为了保住咱的故园!”你怔住了,紧跟着破防了:“原来如此,你的一切所作所为,目的都只有一个,即便故园被折腾得再破再烂再穷,老少爷们毕竟也还有个家,是这样吗?”尤里卡伏到地上泪如雨下,短时间就泪流成河。
你又想起了三叔,问道:“你挑了三叔的脚后筋,也是为了我们的故园吗?”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你:“就咱三叔的刚烈性格和一身功夫,如果不挑了他的脚筋,还能活到今天吗?我这也是报答他当初給我的救命之恩啊!”你主动搂抱住尤里卡的脖颈,亲吻了她的眼睛,歉疚地说道:“对不起,我误会了你!”尤里卡难过地说道:“是全故园误会了我啊!不过,我不后悔。我不付出,不牺牲,三叔必出这个风头,那遭罪的就是三叔了呀!”
你想起凤凰谷,告诉她:“三叔似乎不同意搬迁凤凰谷。”尤里卡无奈地摇着头:“我最不赞成的就是三叔这种宁折不弯的性格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我们故园的年轻兽差不多都去了外地,剩下的除了老兽就是小兽,能打得过强台风那帮身强力壮的兽吗?跟他们硬拼只能是自讨苦吃,自我找死。天下还有比命更值钱的东西吗?所以,活着定重要。活着就可以卧薪尝胆,就可以养精蓄锐,就可以有朝一日赶走强台风他们,就可以重建我们的美好故园!”你赞许地点点头:“更何况凤凰谷,还是一个比咱们这里,好上百倍千倍的好地方哪呀!可强台风他们为啥不抢占那里呢?”尤里卡一语道破天机:“因为那里没有可以开发的值大钱的自然资源!”
你决定极力说服三叔尽快迁往凤凰谷。可一直没有见到三叔踪影,直到第五天后立春的那天黄昏,你终于看到三叔从那大地回春万物泛绿的地平线上,一步步朝你走来。他的脸色跟山石一个颜色,冷峻而凝重。你诚恳地说:“三叔,咱们搬家吧,大伙都搬过去了。”三叔没表态,只是递给你一张大纸。你疑惑地看看三叔,接过来,展开了看,上面写的是:决战书!如果马普尔战败,将用自己的生命担保全员放弃故园,永不反悔;如果强台风战败,保证全部放弃所有利益,撤出狮子故园,放回其老婆,永不食言。
你惊呆了:“三叔你要跟强台风决斗?你……你不想活了吗?”三叔哈哈哈仰天长啸,朗声说道:“如果能用我的一死,唤醒大家捍卫故园的斗志,保住我心中的城堡,那我死而无憾了!”你想到三叔被尤里卡挑了脚筋,提醒了他。他却坚定地说道:“我还有一只脚完好无损!”你去找尤里卡,想让她组织这场决斗。尤里卡摇摇头说:“也许……三叔死了比活着……好!”
你三叔与强台风之间不对等的决战,是在惊蛰这天进行的。这个日子是三叔选定的。惊蛰,三叔要惊谁?不言而喻,反正你明白。自从三叔给你看了“决战书”之后,就躲进他的窝里谁也不见了。你只听见他的窝里持续不断地日夜不停地传出“杀杀杀”的嘶吼声。你知道,三叔在练兵。你和尤里卡一致认定:三叔必败无疑!
惊蛰这一天在你的惶恐不安中降临了。九九艳阳天,气温明显回升,雨水已经光临故园好几次了,遥远的天际边不断滚过来阵阵雷声,好似战鼓,催醒万物复苏,桃花最早竞相盛开,三三两两,少得可怜,漫山遍野倒也被点缀得几丝妖娆。三叔与强台风之间的事关故园去留的决斗如期举行。上午九点整,你在近一个月之后终于见到了三叔。他比过去更瘦了,但精神还好。两只眼睛里射出光,尽管弱,但硬气。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好像重新整合过了,以至于让你在他的周身看见了悬浮在上面的光芒,一缕一缕的,喷射状,世界上任何力量都抵挡不住它们。再看强台风,你这是第一次见到强台风,跟你想象的一样,壮硕的身躯,一脸的横丝肉,飞扬跋扈的神态,你对三叔生命安危的担忧愈加强烈了。
三叔上场了,能够看出他的右脚在跛,但不影响右脚发出响亮的足音。强台风上场了,每走一步,山河都会发出轰轰隆隆的炸裂声。你为三叔紧张得几乎窒息。再看尤里卡,一脸的平静,只是在看你的时候掠过一丝哀伤。在看强台风的时候,脸上则堆出几丝讨好的虚虚的笑容。比赛开始了,三叔率先出击,因为强台风看都不看对手一眼,竟然转动着脑袋看着满山的花岗岩心旷神怡。说时迟那时快,三叔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之后,两只老了的前爪重重地拍在了强台风的脑袋上,谁都听到了他的脑骨发出的“咔嚓”巨响,却不见这家伙有半点轰然倒地的可能。你和大伙正在惊疑,强台风居然还没有发动反击,而是轻蔑地看着马普尔,呵呵地笑哪。这让你三叔感到奇耻大辱,焕发了他心底最大程度的力量爆发,只见他又是一声怒吼,浑身腾空而起,像极了一团高爆火焰,惊艳故园,随之就是一道闪电狠狠地砸中了强台风的身躯,“嘎巴嘎巴”两声脆响,你和尤里卡还有众兽全都看到了那永生难忘的一幕——三叔马普尔的左脚在强台风的两只狗熊一般雄厚的大爪子心里,拧成了麻花状,无疑,他左脚的脚筋全部断了,断得支离破碎,无可挽回。紧接着,在你和众兽的强烈惊骇的呼喊声中,强台风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撕咬开了马普尔的喉咙,鲜血喷溅,流遍故园的每一寸土地。强台风高傲地昂着脑袋目空一切,但只是短短一瞬间,然后他就呆若木鸡,不得不仰视了——马普尔的头比他昂得还要高,四只大爪挺得比他还直,早被挑了筋的右腿与刚被断了筋的左腿,挺得更直。
你和尤里卡、斯卡娅和一些奓着胆子的老兽,迅速将奄奄一息却巍然屹立的马普尔围拢起来,射向他的目光复杂而丰富。马普尔环视两遍大家,很奢侈地透过你们身体的缝隙,使尽力气鸟瞰故园的山山岭岭,两眼全是不舍,他对哭得一塌糊涂的你和尤里卡和斯卡娅,还有大家,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把我埋在我城堡里,不论是活是死,都是我们的根……我们的……家园啊……我要……看着这里有一天……还跟从前一样……”说完,气绝而亡。
悲痛欲绝的你抱着三叔的尸体,感觉抱着的是一尊塑像。你听到尤里卡跪在三叔身前,看到她抚摸着三叔的左脚,一脸心疼地喃喃说道:“三叔啊,我当初咋就没把你的左脚筋也给挑了呢?不然,今天你就不会挑战强台风了!是我害了你呀我的三叔……”
天边突然响起阵阵春雷,很快波及故园整个广袤的原野,天摇地动。你和所有的兽都恍若隔世,如梦初醒,大汗淋漓。你听到漫山遍野响起三叔雄浑的呐喊声,不绝于耳。
(刊发于《外国文学综合版》2024年第五期总第七期)
作者简介:郭松,男,河北唐山人。专业编剧、作家。在《红豆》《长城》《海燕》《牡丹》《今古传奇》《中国作家》《黄河文学》《青年文学家》香港《经典文学》等国家、省、市级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上发表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报告文学、文学剧本等各类体裁作品一千余万字。作品多次获得各种文学奖和影视奖。部分作品多次被转载。创作的影视剧《麻男辣女》《青春鸡尾酒》《我的美女秘书》等作品在中央电视台、中国教育电视台、中国军事网、爱奇艺等平台播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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